我與早期音樂的相遇相知:飛舞自由靈魂的藝術天地

 

賈抒冰/原創文章

上世紀60年代,早期音樂復興運動剛剛起步,人們還很難想像這種以“歷史性”和“本真”為金字招牌的演繹方式,會在短短幾十年之後走上一條自由即興的道路。似乎今天的早期音樂並不是20世紀的“本真”表演者們所希望的那樣。其實,早期音樂所蘊含的重要精神特質除了“歷史特性”的表演方式之外,還有一股隱性的,一觸即發的誘惑力,不斷地撩撥著現代人活躍的神經,這便是它與生俱來所擁有的自由靈魂。

這種自由靈魂,來自於決定其藝術風格的各種歷史信息,又極大地受益於現代世界不斷膨脹的反叛精神和創新意識。早期音樂,絕對不是“帶上假髮”煞有介事地“遵從歷史”它需要時時刻刻進行自由的藝術演繹,它的鮮活生命力就在這些即興靈感閃現的瞬間。上世紀後半葉的英國,是歐洲早期音樂復興運動的前沿陣地,誕生了一大批極具時代感的古樂精英。

其中,大衛·芒羅(David Munrow,1942-1976)則是古樂界明星級別的“偶像人物”。作為一位技巧嫻熟的吹管樂手,任何已經發現的早期管樂器他都可以信手掂來;作為當時赫赫有名的倫敦古樂團的領袖,他匯集了那個時代極具才華的一批古樂大師,將歐洲早期器樂的發掘與演繹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他的演繹令人印象深刻—他賦予了古樂前所未有的,彷彿拉美音樂般的自由律動和爵士樂般的即興處理,幾百年前的音樂立刻煥發了新的生命。芒羅是我最崇拜的古樂大師之一,至今我的所有課程和演講都離不開芒羅在生命的最後幾年錄製的一份影像資料,名為《早期樂器》(Early Music Instruments) ,由他全程講解,並由倫敦古樂團示範。時隔50年,在學術性和實用性上,至今無人超越。芒羅演繹的經典之處就在於他非凡的創造力,在他看來,古樂與爵士樂的精神相通,古樂代表著一種靈魂放飛的態度。

大衛·芒羅(David Munrow,1942-1976)

大衛·芒羅(David Munrow,1942-1976)

芒羅與他著名的倫敦古樂團

芒羅與他著名的倫敦古樂團

在我看來,早期音樂不僅僅是一種表演方式,它與爵士樂和先鋒派一樣,成為20世紀音樂的實驗田。它的樂器、表現形式、音樂感覺、呈現媒介對於現代人來說都充滿了無限的新鮮感,使它極易成為現代藝術家們實驗創新的錦囊妙計。同樣,它越具有實驗性,其自身獲得即興自由處理的可能性就會越多、藝術發展空間便會越大。我喜愛的現代爵士樂鍵盤大師麥考依·泰納(McCoy Tyner),是硬波普和自由爵士樂的代表人物,其20世紀70年代眾多名作的即興靈感均來自世界音樂(注:世界音樂的靈感是爵士樂走向融合風格的關鍵因素之一,同時也是古樂體現“非西方”特質的精髓所在)。

 1975年,泰納在Milestone公司出品的一張錄音室唱片《三叉戟》(Trident)將他與古樂聯繫在一起,這在爵士樂歷史中是極為罕見的。這張唱片的第一首“Celestial Chant”使用一架巴洛克大鍵琴,表達了一種具有冥想式的原始、空靈的音樂特質。古代樂器散發出的天外飛仙式的神奇音色,竟然在爵士樂裡實現了!

《三叉戟》

《三叉戟》

當然,如果說泰納將早期音樂融入即興爵士樂還只是一個小小實驗,那麼諳熟爵士樂的先鋒派大師古爾達(Friedrich Gulda,1930-2000)真正將早期音樂的即興自由塑造成了一種現代音樂的語彙,最為典型的當屬他為擊弦古鍵盤量身定做的一首作品《For Rico》。這是一首融合作品,採用巴洛克音樂常用的A-B-A’三段結構。

開頭A段和da capo(返回起始並有所變化)的A’段是典型的巴洛克音樂語彙,而樂曲最為精彩的便是中間的B段。按照巴洛克音樂的創作邏輯,B段是一首樂曲的發展核心,由它提供一個與全曲基調截然不同的樂思,在這一段落中可以自由靈活地展開,表演上也更多需要即興處理;創作者和演繹者都可以在這個中間展開段落隨興所至。遵循這一條古樂思維,現代音樂大師古爾達將自己這首作品的B段設計成一個出人意料、但又讓人驚喜連連的布魯斯樂段,並且在這一段落中將巴洛克擊弦鍵琴的那些驚豔的演奏效果全部展現出來,尤其是它可以模仿出弦樂器的揉弦效果和很多彈撥樂器的特色,使得這個自由的布魯斯樂段極具靈性。古爾達的這種處理,我們今天大多通俗地稱之為跨界,我們今天的很多古樂演出中,經常可以聽到這種跨界演繹,而跨界的核心就在於一首樂曲的中段,這種處理來自傳統,符合古代音樂的精神,但同時又是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的音樂語言。 

古爾達(Friedrich Gulda,1930-2000)

古爾達(Friedrich Gulda,1930-2000)

進入21世紀,早期音樂演繹的自由度更是時常突破常規的界限,似乎跨界已成為一種範式。憑藉這個無限開闊的契機,早期音樂在新世紀又迸發出新的創造力。這一次,就如同50年前的本真演繹一樣,同樣具有革命性。如果本真演繹是進行早期音樂探索的第一階段,那麼跨界無疑就是第二個升級階段。通過半個多世紀的本真實踐,讓現代人了解了早期音樂本來應該有的面貌,而接下來需要做的就是從歷史中走出來,找到自己的存在感。這是一種在藝術上游刃有餘的解脫和自由靈魂的釋放。 

克里斯蒂娜·普魯哈爾(Christina Pluhar)

克里斯蒂娜·普魯哈爾(Christina Pluhar)

奧地利魯特琴和豎琴演奏家克里斯蒂娜·普魯哈爾(Christina Pluhar)絕對是當今古樂跨界演繹的頂尖高手。她是一位訓練有素的通奏低音演奏家,也是一位具有強烈創新意識的女性。 2000年,普魯哈爾成立了L’Arpeggiata古樂團,樂團的演出和錄音經常與爵士樂相結合,專注於古樂的現代即興演繹。在當時剛剛成立不久的Alpha唱片品牌旗下,普魯哈爾與她L'Arpeggiata 古樂團連續發行了他們最初幾張跨界理念的古樂專輯,尤其是2004年的《全面即興》(All'Improvviso ),一經面世便引起了音樂界極大的震動。正如唱片的標題所示,這是一張完全建立在即興表演基礎上的錄音室唱片,曲目大多選自文藝復興和巴洛克時期的變奏曲與舞曲。普魯哈爾與她的古樂團將原本需要在歷史性本真表演範疇之內的變奏技法和處理方式全部打碎,並且混入了大量的所謂輕音樂和爵士樂的現代音樂元素,再將它們自由整合在一起,這是對於傳統的古樂即興觀念的顛覆。因此,有人甚至認為他們的演繹並非古樂,而是現代歐洲聽眾所熟悉的流行音樂或輕音樂。

賈洛斯基 (Philippe Jaroussky)

賈洛斯基 (Philippe Jaroussky)

當然,普魯哈爾古樂團開放和自由的創意還是得到了眾多支持,尤其是年輕一代的古樂表演者和古樂聽眾。對於他們來說,完全照本宣科的“歷史感”似乎不能滿足現代人對於音樂本身的好奇心,而在古代音樂的演繹中實現“萬花筒”式的藝術多樣性是新時代音樂家們的強烈共識。而恰恰是,在早期音樂這種形式中,可以完美地呈現這樣的聲音圖景,聲音構建的可能性與自由度被極大拓展了。 2010年之後,經常與普魯哈爾的 L’Arpeggiata 古樂團合作的又多了一位古樂明星,那便是法國假音男高音歌唱家賈洛斯基(Philippe Jaroussky)。

賈洛斯基以其英俊的外表和天籟般純粹的嗓音征服了歐洲聽眾,與普魯哈爾樂團的多次成功的“跨界”合作,代表了歐洲新生代古樂藝術家的價值觀念——不拘泥於傳統,也不拒絕潮流。古樂在這些年輕音樂家豐富的藝術表現力之下變得異常開放和包容,在他們的演繹中,可以感受到過去與現在所有的藝術色彩。這恰是我們今天的古樂演繹中最為寶貴的品質,它與50年前古樂復興運動的初衷其實是一致的——“反對統一的演出標準和唯一的闡釋方式”。在給古代的音樂賦予其歷史特性的同時,還盡可能創造一些自由的詮釋空間,這才是古樂精神的真諦,也是不讓古樂表演也淪為“統一的演出標準和唯一的闡釋方式”的正確路徑。

(全文完)

*以上文章發表於大陸三聯“愛樂”雜誌2018年第9期。得到作者與出版社之刊出認可

作者簡介:

賈抒冰,英國布里斯託大學哲學(音樂學)博士,中央音樂學院西方音樂史教師。 2012 年至今,擔任中央音樂學院西方音樂史教學,並為全院開設“1750年之前的西方早期音樂”等課程。 “中國首屆西方早期音樂節”執行總監。譯著“諾頓音樂斷代史”《巴洛克音樂》(合譯)。國內最大的古典音樂數字平台“庫客音樂”特約撰稿人。近年來,舉辦講座、音樂演講、音樂公開課數十場,反響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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