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早期音樂的相遇相知:滿懷誠意的歷史聲音重構

 

賈抒冰/原創文章

從中學時代起,我就是三聯《愛樂》雜誌的忠實讀者。今天,特別榮幸能以作者的身份連載三篇小文。近些年,我作為西方早期音樂的研究學者,發表了一些學術論文,在中央音樂學院開設了早期音樂的課程,還作為執行總監舉辦了“中國首屆西方早期音樂節”。現在,就藉這個機會,回顧一番我與早期音樂這些年的相遇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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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正認識早期音樂,算起來大約有10 年光景。我請楚地記得10 年前,在英國著名巴洛克音樂專家奧索普(Peter Allsop)教授的課上,他這樣將早期音樂介紹予我相識:“什麼是早期音樂?她首先是一種觀念,一種理想和革命性的信念。當你表演1750 年之前的音樂的時刻,你的心中呈現的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藝術風景。她可能沒有貝多芬式的英雄氣概,也沒有蕭邦般的浪漫柔情,但是她永遠閃耀著超凡脫俗的優雅氣質……而什麼又定義了'早期'?絕不僅僅是用早期的樂器來演奏那樣簡單,更多取決於你如何表演,用什麼樣的早期技巧傳遞屬於那個時代的聲音。”聽罷,直覺讓我立刻愛上了這種音樂,這種強烈的吸引直到今天依然不可抗拒。那天的課上,教授播放了巴洛克小提琴家胡蓋特(Monica Huggett)演奏的科雷利和古鍵盤大師萊昂哈特(Gustav Leonhardt,1928-2012)演奏的巴赫。

萊昂哈特

萊昂哈特

時間一晃,10年過去了。我與早期音樂的這場“戀愛”還在繼續,她總是可以幫助我發現一些對於音樂的新鮮見解,讓我不斷成長,她的深度與廣度甚至可以貫通到對於音樂藝術的一切普遍理解。其中,早期音樂一個最為核心的意義就是,她幫助現代人巧妙賦予了音樂作為聲音藝術的歷史感,以此催生出一種更有誠意的歷史聲音重構過程。 

皮諾克與他錄製的莫扎特交響曲

皮諾克與他錄製的莫扎特交響曲

音樂是人類文明歷史進程的產物,音樂在每一個歷史發展時期都具有不同的時代性。只可惜愛迪生髮明留聲機的時間太晚,讓我們無法聆聽每一個時代的聲音原貌。但是同時,這也賦予了我們重構那些過去時代聲音的絕好機會。早期音樂的表演就是這樣的一個過程。我們今天再來談早期音樂的理念,其實應該指的是一個更為開放的廣義的概念,即“歷史性表演”(historical performance),也就是留聲機錄音之前所有時代的音樂表演,當然包括貝多芬、白遼士、蕭邦等這些作曲家的音樂作品。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湧現了大量使用時代性樂器(period instruments)演奏莫扎特、海頓、貝多芬甚至時代的白遼士經典唱片。英國古鍵盤大師皮

諾克(Trevor Pinnock)首次指揮時代性樂隊英國合奏團(The English Concert),錄製了莫扎特全套交響曲(1993—1995年,Archiv出品),給當時的音樂界帶了莫扎特音樂的全新聽覺體驗。最為革命性的,是皮諾克令我們回到了18世紀末的節奏變化的邏輯體系之中,無比輕巧的節拍(速度比一般現代樂隊版本普遍偏快)、節奏湧動之中強烈律動感所產生的清晰的樂隊織體,更加具有鮮明的時代質感和純粹的聽覺樂趣。同時,由於莫扎特交響曲創作的時間前後跨越將近20年,皮諾克根據當時的歷史情境進行處理,早期交響曲採用人數較少的樂隊編制,晚期作品採用較大樂隊編制,將我們帶回到了莫扎特時代的音樂語境之中。與皮諾克審美觀念相同,英國的加迪納(John Gardiner)爵士指揮著名的革命與浪漫樂團(Orchestre Révolutionnaire et Romantique)曾錄製了貝多芬全套交響曲和白遼士的管弦樂作品,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加德納與他錄製的貝多芬交響曲

加德納與他錄製的貝多芬交響曲

在皮諾克和加迪納90年代發行的唱片封底,都有關於錄音使用的樂器的一行小字的說明,“on authentic instruments”或者“on original instruments”,雖然用詞不同但意思一致,“使用本真/原始樂器演奏”。雖然絕大部分的早期音樂表演者都不太在意“本真”這一術語的學術含義,而且也不以“本真”作為唯一表演標準,但是對於聆聽者來說,這個詞彙卻意味著一種聽賞體驗的本質區別。更為深層的意義在於,聆聽這樣一種版本,本身就是帶著一種好奇心和一種誠意。好奇心來源於不同於一般現代樂隊的演繹,誠意體現在透過這樣一種演繹,可以走近莫扎特,甚至可以感受到莫扎特指揮這些作品時的脈搏和心跳,腦海中呈現的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藝術風景”。因此,“歷史性表演”或者“本真演繹”的審美價值其實是給予音樂更多的誠意。

萊昂哈特1962-1971年以Das Alte Werk發行的全部唱片,2008年由華納以21張唱片集合再版

萊昂哈特1962-1971年以Das Alte Werk發行的全部唱片,2008年由華納以21張唱片集合再版

當然,早期音樂中這樣珍貴的誠意是靠表演者們不斷修煉出來的。這些幾百年前的樂器,幾百年前的樂譜,在幾百年後的具有良好修為的學者型表演者那裡重放異彩。上世紀早期音樂復興運動的黃金年代,出現了一大批像古斯塔夫·萊昂哈特這樣的大師級人物。萊昂哈特50年代潛心研究巴赫的《賦格的藝術》並出版研究專著,隨後編訂斯維林克的鍵盤曲集,幾乎終生只在古鍵盤上演奏和錄製古樂,成為巴洛克鍵盤音樂演繹的第一代絕對權威。但就是這樣一位大師卻極為低調,很少接受採訪,像陶淵明一樣過著古人隱士的生活(尤其像17世紀生活在羅馬的那些音樂大師,基本不出版自己的樂譜)。除了音樂,萊昂哈特最喜歡研究繪畫、建築和藝術收藏。他演奏的巴洛克音樂精緻純粹並且有思想,很多靈感來源於音樂以外的歷史知識和個人修養,這也成就了他音樂演奏的個人特色。有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似乎用在萊昂哈特身上就非常合適——“演奏古樂,要活得像個古人。”

萊昂哈特桃李滿天下,2016年我在北京結識了其中一位高徒Michel Kiener,現為瑞士日內瓦音樂學院教授,他錄製的法國巴洛克作曲家拉莫的全套古鍵盤作品(2002年,Harmonia Mundi公司出品),被古樂界奉為經典。 

左圖: Michel Kiener;右圖: Edward Power Biggs

左圖: Michel Kiener;右圖: Edward Power Biggs

時間回溯到上世紀60年代,也就是早期音樂復興運動肇始之時。那個時代的表演者雖然嘴上不談“本真”,但已經在用最強的熱情擁抱歷史,釋放幾近瘋狂的誠意。英籍美國管風琴師畢格斯(Edward Power Biggs,1906—1977)的想法和舉動似乎看起來很瘋狂,甚至有人評價他太孩子氣。為了達到歷史的精確性,他堅持:演奏歷史上哪個國家/地區的管風琴作品,就要在那個國家/地區保存至今的的管風琴上演奏。這種歷史性觀念在今天看來很平常,但是在上世紀60年,如果想錄製一張這樣的唱片,就要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而且文藝復興和巴洛克時期的管風琴音樂經常與合唱在一起,要找到合適的歷史性合唱隊也是一個令人頭疼的問題。因此,經常是耗時幾年才能錄製一張唱片。畢格斯也因此給我們留下了異常寶貴的歷史性音響資料,比如我經常在早期音樂課堂給學生們推薦的唱片《加布里埃利的榮光》(The Glory of Gabrieli),是他於1967年在威尼斯聖馬可教堂錄製的加布里埃利的管風琴作品。這樣的版本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書本上介紹的16世紀末加布里埃利作品中所謂“雙合唱”的理論特色,只有在聖馬可教堂中演出,才能讓人感受到教堂建築所產生的強弱對比(或者迴聲式)的實際音色效果。

左圖: Michel Kiener錄製的拉莫;右圖: Edward Power Biggs錄製的《加布里埃利的榮光》

左圖: Michel Kiener錄製的拉莫;右圖: Edward Power Biggs錄製的《加布里埃利的榮光》

其實,這種滿懷誠意的聲音重構觀念也是時代的產物。出現於20世紀後半葉的早期音樂復興,顯然與100多年前的早期音樂復興不是一回事。 19世紀的浪漫主義者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解隨意刪改古人的樂章,以符合19世紀音樂廳的音響效果,順應浪漫主義時代聽眾的審美。到了20世紀初,越來越多的音樂家有意識地回歸歷史本源,製作歷史樂器,以著名的多爾梅奇(Arnold Dolmetsch,1858—1940)和他的學生為代表。 “二戰”後,尤其是從60年代開始,早期音樂復興的呼聲越來越高,在歐洲各地形成了一個又一個小氣候,究其深層原因離不開當時的社會環境。 60年代是一系列具有先鋒意識和反叛主流的藝術形態井噴式出現的黃金時期,早期音樂就是與自由爵士樂、披頭士和後現代主義文學藝術一起成長起來的,這也從另一方面可以解釋,早期音樂由於其音樂曲目、表演方式和表演風格與主流音樂會模式差異太大,吸引了眾多先鋒派音樂家的青睞,比如古爾達(Friedrich Gulda)和格拉斯(Philip Glass)。我始終認為,在一個“解構”的時代,早期音樂復興的意義不僅僅是表演過去的音樂那麼簡單,這是一種審美層面的試圖在聲音上探求音樂真諦的大膽嘗試,這種真諦可以指代“作曲家意圖”,甚至是更大的“時代風格”。對於戰後趨於雷同的學院派表演方式,早期音樂表演者拿出最真誠的心向過去的歷史尋求答案,這是一種信仰,同時也是向主流表演方式表示的決絕,這是一次真正藝術精神的重生!

本文作者與Michel Kiener

本文作者與Michel Kiener

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如果古人在天有靈,會如何評價我們今天對他們作品的表演?而早期音樂的表演者亦在不斷修正自己的詮釋和理解,讓音樂最大限度地貼近古人時代的風格。畢竟,表演音樂的是我們現代人。我們所希望的是,他們會被我們試圖了解他們所做出的努力而感動,會被我們保留了他們那個時代哪怕一點點藝術品質而欣慰。在這同時,我們定會深感早期音樂這位至誠的“戀人”,是值得用一生去愛的。

(上篇未完待續)

*以上文章發表於大陸三聯“愛樂”雜誌2018年第7期。得到作者與出版社之刊出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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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賈抒冰,英國布里斯託大學哲學(音樂學)博士,中央音樂學院西方音樂史教師。 2012 年至今,擔任中央音樂學院西方音樂史教學,並為全院開設“1750年之前的西方早期音樂”等課程。 “中國首屆西方早期音樂節”執行總監。譯著“諾頓音樂斷代史”《巴洛克音樂》(合譯)。國內最大的古典音樂數字平台“庫客音樂”特約撰稿人。近年來,舉辦講座、音樂演講、音樂公開課數十場,反響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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